新大众文艺·大众抒写|邓立峰:山里的夜生活_快资讯
2026-09-17 16:05:03来源:上观新闻
一
(资料图片)
山村的夜短于城市,特别是在农忙的夏季。
如果说城市里的昼夜更迭由灯光定夺,那在山里,昼夜的长短则始终与农人手头的劳作息息相关——盛夏之时,山间暑气蒸腾,农活总需避开正午的烈日,农人用的是“提早”与“赶晚”的办法:天稍一擦亮便扛起锄头下地干活,直到晌午前收工吃饭;之后,吹着风扇好好地把午觉睡足,待到晚风消解暑气之时再走回地里,一口气干到天完全黑透。
农人的白日很长很长,夜生活却极为简短。干完农活,仅一顿晚饭,一支香烟,再刷会儿手机,就要上床睡觉,为第二天的往复劳动积蓄气力。城市的夜是流动不息的,行人总是循着一盏盏路灯辗转游走;山里的夜则是凝固的,睡前与睡后的两段寂静被切分得清清楚楚。
守着大山过日子的人,更能觉察夜的短促。
二
这样的夏夜,老王过了一个又一个。
几年前,山上的村人都搬下了山,有的住进山下新盖的房子,有的则搬到了远处——老王的儿子小健也成了漂在高楼大厦间的城市人。老王是少有没搬下山的农人。他和老伴翻修了山间的房子,在房子周围开辟了一小片桃园,自己耕种,自己收获。
不过,在这个夏日的一天,老王的白日缩短了,夜拉长了不少。他终于能在日头未沉底之前停下手中的活计,浸在氤氲的粉色夕阳中唠起家常——这一天是假期,小健带着孩子回到了老家。
坐在院门外的空地上,一旁杵着的摄像头为一家人提供了微弱的灯光——摄像头是小健找人安装的,平日里,老王在地里劳作,小健就从摄像头里发出声音,隔着屏幕闲聊几句,询问一下父母的身体状况,讲一下自己的生活。
聊起天来,老王总忍不住念叨果树与蔬菜,介绍下果树的品种,细数桃子的长势,畅想一下收获时的光景。然后抬眼望向天际,感慨两句天气。年轻人也随着仰起头:“快下雨了,明天能省了浇地。”“这个天儿下不下来,云太淡了。那座山上的云才能下雨,厚。”农人定睛望着对面的山头和它头顶上的乌云。
长年住在山里的人,比久居城市的人离天更近,也更能理解天的旨意。
黑慢慢潜入山间。三言两语的消磨中,夜就降临了。他们等待的客人也终于出现。山外的公路上,淑亮骑着车,亮白色的车子在满目青绿中特别亮眼。在上山的路口露个头,淑亮隐进绿树之中,顺着土路摇晃上来,用不了多久,那辆扬着土的车子和淑亮宽厚的笑脸便出现在渐深的夜色中。
还在山上居住时,淑亮是家里的常客。前些年他随村人搬下山,住进新盖的房子,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和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,捧着手机刷短视频。再要让淑亮上山,必然得炒一盘鸡,备好了酒,牵扯些往事打打牙祭。
大山完全被黑夜笼罩。几杯寒暄之后,淑亮多了几分痛快,聊起了山下的见闻,也聊起了山上的往事,聊起了盘踞在回忆里的感情。
三
长久生活在山里的人,好像都在身体里安装了自动导航,能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自由行动。就像酒足饭饱的淑亮,手里攥着烟,站在院门外朝远山撒了泡尿,大声喊着:“没事,能安全到家,放心吧!”
送走淑亮,老王点起一支烟,空望向对面的山——那座山已完全沉在黑暗之中,偶尔有一辆拉货的大车盘山驶过,像一个人持着手电筒在山间穿行。山脚下稀稀疏疏地亮着微弱的灯光,淑亮家就在那片星星点点之中。农人约莫着看了下淑亮将要骑过的村路,咂摸了几口这一晚的丰富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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